雾里七华

漪雀聊天室|ω・)
十七岁

【亮光】朝闻道

两个为现实为人生所困惑的人因为对方而看的更清楚,找到前进方向的故事。

短篇已完结。

——


 

从今年上半年——或者更早,只是今年才意识到——我感到非常的无聊。

对于每天的早起,对于安排给我的工作,对于重复着相同问题的采访,对于妈妈的唠叨,对于已经吃腻了的饭店,对于棋院见惯了的装潢,对于上下班必须搭乘的拥挤的电车,对于不管是谁的棋谱,都感到了非常的无聊。

一开始以为是厌倦了家里的唠唠叨叨,但是搬出来住也没有丝毫改善;后来觉得是厌倦千篇一律的生活,但是出去旅游了一趟也没有变得高兴;最后想,会不会是厌倦了围棋呢,但是下棋的时候并不觉得讨厌,也没有对其它的事情萌生兴趣。

无聊到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走错了路,但现在实在已经不能说是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年龄,而且即使强逼着自己去改变已经规划好的人生轨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后来也慢慢想明白了,无聊的根源就在这里。

厌倦,疲惫,然而既没有维持现状的理由,也没有改变的方向。

很多时候就会想,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小时候跟父母问过这个问题,当时得到的回答跟很多其他问题一样,你长大就知道了。

十几岁的时候,我似乎知道了一部分,但现在那种心情已经丧失了,虽然年龄增大,也没有自然萌发新的感悟。

就好像大学毕业那会儿,拿了毕业证书吃了散伙饭,又回家睡了一觉再醒来,大学生活终于完完全全划上句号的时候,手机也没收到什么女孩子发来的恋爱短信。

那时候我总算明白,到了大学就会有女朋友这样的话是不可信的。

女朋友是追求才能得到的,而不是像传言里一样,只要年龄到了就会被时间赐予。

时间除了衰老和疾病,并不会赐给我什么东西。

不会给我女朋友,当然也不会给我生命的意义。

因此想不出来还是想不出来,茫然依旧茫然,无聊也依然继续。

 

 

新年以来我都完全被这种情绪笼罩着,公开对弈都是负多胜少,王座战没能卫冕,下半年农心杯第一轮就输给高永夏,日本拿了第三。

赛后聚餐的时候,我被大家指派去叫塔矢,敲了大概半分钟门才听到他应声,擦肩而过的时候虽然他低了头,但还是隐约能看到他眼睛有点红。

我跟在他身后下楼时想,他是不是哭过呢?

我这才想起来他输给杨海的事,又想起来我也输给了高永夏,还想起了这次日本的第三。

假如是去年的我,这时候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也哭出来?然而现在的我已经失去那种同理心了。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和海王的围棋比赛,我决意要自己下而不要佐为的指点,被塔矢毫不留情地击败,结果却看到了他的泪水。

两次看到他哭,虽然情境不一样,但当时的惊讶是和现在共通的。

其实最主要的心情不是在关心他流泪是不是难过,也没有心怀愧疚,甚至对他流泪的理由也能猜到一二,只是无法理解,让他流泪的那种激动的情绪,是以什么作为支撑的呢?

道理上是明白的,但是不能理解,不能感同身受。

所以很好奇,如果我理解了他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摆脱现在的困境?

如果能够理解塔矢的话……生活会不会有什么改变?

那就是当时所有的唯一的念头。

 

 

理解塔矢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即使是在我自以为掌握人生意义的那些年,也从来没真的理解过他——虽然大部分人,甚至包括我自己,都认为我们是相当好的朋友,或者至少我认为他是。

但是我不理解他。

遇见塔矢以前,我一直以为这种人只有在书籍电影里才会出现。他几乎没有私人的社交,除了围棋也没有任何爱好,每天除了为了保持身体健康的慢跑和吃喝拉撒睡,每一件事都和围棋相关。

也知道他的成长轨迹——父亲是围棋界的传奇人物,从两岁起就开始学习围棋,家里来往的都是顶尖棋士,自己也继承了父亲的天才,很年轻就有了职业棋士的实力,没事的时候就在棋馆里看棋谱,偶尔还给人下指导棋——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才会遇见他。

刚认识的时候太小了,看他下棋的时候或者平时提到围棋的时候神采奕奕,听他怒斥我想用围棋赚钱是对其他棋士的侮辱,那时候完全不能理解,总觉得他是装模作样。

到我自己也决意把围棋当做一生的追求,也加深了对他的了解之后,就觉得他的无休闲无社交是成长环境的问题,以为他是没接触过,没有见识,不知道要怎么样享受生活,心里还很同情,所以拉着他去KTV,去游戏厅,去游乐场,带着他去爬山,去打篮球,去游泳,去聚会,一切我觉得他没去过的没尝试过的,都带着他去。

那时候我和他每天下午都约好在第一次见的棋馆下两局棋,有时候我是下完约他出去,有时候就干脆取消那天的对弈,每次约他的时候他看起来并不特别乐意,但也不拒绝我。我让他游泳他就下水,让他玩游戏他就去踩跳舞机,拉他坐过山车他也在我耳边大叫,跟我一起去聚会,他礼仪也绝对周到——他什么都做,只是不热衷。

这日子持续了差不多一年,我才终于意识到,他是真的没有接触过围棋之外的东西,也是真的不感兴趣。

因此后来我就不再勉强他,每天一起下棋的约定还是没变,只是下完以后两个人就各自安排,他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我到外面去溜达——这样的日子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

这十多年里,我下完棋以后做的事从和朋友一起吃晚饭到去酒吧喝酒,到去打桌球,看电影,到现在的直接回家,换了一轮,塔矢却一直没变,永远都是去超市买菜回家做晚饭。

原来就不明白为什么他毫无其他需求,现在更加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在支持塔矢?为什么他可以过着这样完全以围棋为中心的生活还表现得再合理不过?为什么他可以这样一成不变地过这么多年?

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相差无几的生活模式,我寻找不到方向,而一直前进对他来说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从农心杯回来的第二天,和塔矢复盘的时候,我问他,“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他一开始没理我,重复了一遍才投来一个懒洋洋的眼神,问我,“你准备改行当记者了?”

我说,“也成啊,你觉得我适合吗?”

他摇头,“记者可不问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那好,我不是好记者,我问你,”我第三次问道,“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

这次他总算正眼看我,收敛了表情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不过我的话你应该也知道吧,成为更好的棋士,让更多的人喜欢围棋,让日本围棋发展更好。大概就是这样。”

是的,我的确知道,从很早以前就知道,现在不过是确认了它并未改变。

我继续问,“那围棋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对我投来奇怪的目光,看起来几乎要对我发出疑问,但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回答我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但是要说的话,围棋对我来说跟吃饭喝水差不多,所以很难说具体的意义。”

我又说,“但是不吃饭喝水你会死,不下围棋你会吗?”

“可能会自杀吧。”塔矢朝我笑着说。

我想他也许在开玩笑,但更有可能是真的。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他坚定的理由——但其实也只是确认了我早就知道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他对围棋的感情有多深刻,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并没更了解他,也就谈不上理解他。

面对他的微笑,我只有在心里叹了口气,岔开话题道,“继续复盘吧。”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和塔矢之间的关系。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除开佐为的话,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棋士,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追逐目标,而在之后更长的时间里,我们被称为棋院的双子星,新生代的领军人物,宿命的对手。

世界上可能都少有像我和他这样只要不比赛每天都一定要对弈两局的棋士,每一局哪怕按半个小时算——实际上远远不止——我和他每天也至少有一个小时一定呆在一起,即使是在所有的普通人中,每天都一定在一起一个小时以上的朋友有多少呢?

假如单纯按照在一起的时间计算,我和他几乎可以算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但是事实是,除开对弈的这段时间,我和他的对话少到可怜,也根本没有任何除下棋以外的共处——曾经有一年我是会邀请他去唱K去打球的,但发现他并不喜欢以后就放弃了,在那之后的十多年,我和他的共同参与的活动除了一起受邀采访,就是一起下棋。

你想两个职业棋士一起下棋又算什么亲密呢?这和两个上班族一起上班有什么区别?

但塔矢不一样,塔矢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围棋,所以每天都和我对弈可能就是一种友情的暗示——然而遗憾的是,我无法确定他是想和“进藤光”下棋,还是想和进藤光“下棋”,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我有时候想为什么我要婆婆妈妈地想这么多,但其实答案很清楚,只是因为对方是塔矢而已。

塔矢是我非常看重而又完全不了解的人,所以才会翻来覆去地想。

所以才不能告诉他我的困境。

因为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坚定的人,所以在他面前展现出犹豫和茫然,几乎要觉得羞愧。

所以在所有的人里,只有他能帮助我,也只有他,不能求助。

 

 

下半年十一月下旬的时候,半夜接到了塔矢打来的电话。

语气很兴奋地给我说他新看了一张棋谱觉得怎么怎么样,然后我也爬起来摸出棋盘,两个人隔着电话线,先是交流那张棋谱,然后干脆下了一宿棋。

接到电话的时候吃了一惊,倒不是奇怪塔矢会给我来电话——他与我在电话里讨论棋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此人作息相当规律,为了保证身体健康总要十一点前睡觉,因此假如晚上打来,除非我坚持,否则一般聊到十点左右就会挂断,即便话题尚未结束也约定第二日再说。然而这次一点才打过来,一打就是四个多小时,以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规律生活,这个电话几乎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挂了电话以后,我收拾好棋盘棋子,然后去开了电脑,登陆棋院的内网查塔矢最近的战绩,按时间顺序排下来的一堆比赛,十个有九个结果是塔矢胜。

其实这结果不查我心里也是有数的,我与他几乎天天对弈,他状态好坏不会有人比我清楚。何况他还在这个月月初刚结束的三星杯拿了亚军,取得了近几年来日本的最好成绩,我想不知道都难。

这便是问题所在。假如他战绩不佳,也许会特别想要努力以至于做出罔顾身体半夜看棋谱的事,然而偏偏是胜多负少顺风顺水,根本就没有额外努力的理由。

那就只能是因为更复杂的问题,然而我对此毫无头绪。

而事实上,现在困扰着我的甚至并不是塔矢遇到了什么问题,也不是我该怎么帮助他,我思考的是,他为什么会半夜给我打电话?如果是半夜看了棋谱想立刻和人讨论,那个人为什么会是我呢?

如果我也在半夜看棋谱的话,看到非常非常想和人讨论的东西,会给塔矢打电话吗?

不会。

我会担心打扰他,会担心他生气,会担心他认为我很烦,所以我十有八九会把交流的欲望憋在心里,到第二天再去和他讨论……为什么他就直接打电话过来了?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担心我的反应?为什么他不打给其他人,比如和他一起长大的绪方先生,比如他的父亲?

然而我又为什么要问自己这么多为什么?

我没法回答之前的为什么,也没法回答最后一个为什么,只能从我分不清的主次里窥见自己的自私与卑鄙。

 

 

十二月上旬,我再次接到了塔矢半夜打来的电话。

这次比上次略有不同,交流完棋谱之后塔矢就催我去睡觉,并没提出对弈的要求,我于是问他,“你为什么不要和我下棋了?”

话筒那边说,“下棋的话时间就太久了,耽误你睡觉,上次你第二天不都在打哈欠么?”

我说,“你知道我睡眠不够会精神不好吗?”

塔矢说,“那当然了,每个人都会这样,你也没有天赋异禀啊。”

对啊,那你为什么还要半夜打电话过来呢?就算只打半个小时,难道就不会影响我?难道你就不担心我会生气?

这样的想法在我脑子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出口的却是另外的说辞,“那你睡眠不够不会精神不好吗?为什么要熬夜?”

塔矢语气很平淡,“半夜里突然醒来了,所以去看看棋谱。”

我问他,“不影响睡眠吗?”

那边有几秒钟没说话,传来了一些琐碎的声音,我能脑补出来他在对面摇了摇头,又面无表情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不看棋谱也睡不着,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做。”

我看着墙上的挂钟道,“我白天没什么事,你睡不着的话我们就下棋吧。”

塔矢沉默了一会儿,却没像我想的那样说好,而且突然问道,“进藤,你和我下棋的时候快乐吗?”

塔矢的话非常清晰,然而听到我耳里却是一片混沌。

我抬头去看对面书架上的一堆棋谱,无聊的情绪立刻便浮现出来了,然而把视线收回到眼前的棋盘上,想象着塔矢下子的场景,心情却是期待的。

其实不仅是和塔矢,和很多其他人的对弈,心情都是期待的,也许下完之后会突然地无聊,但是从来没有在下棋的过程中觉得乏味。

到底是为什么会这样,一直想不通。

明明对棋士的生活都厌倦到无聊,明明觉得现有的人生毫无意义,为什么还不讨厌下棋?我过去一直回避这个矛盾,然而塔矢却非要把它摆到明面上来不可。

到底什么叫快乐?可以全副身心投入去下棋就叫快乐吗?在下棋以外的时间想到自己在下棋都觉得非常空虚,叫快乐吗?

我死死地盯着棋盘,终于还是开口道,“和你下棋,我觉得非常快乐。”

塔矢在那边迅速道,“是吗?太好了,和你下棋我也觉得非常快乐。”

所以呢?塔矢想要什么?互相说着快乐然后打上happy ending吗?

我没说话,只听塔矢继续说,“进藤,最近这段时间,我都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围棋这条道路。”

这话从塔矢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但他并不给我插嘴的机会,很快又道,“你知道我的成长环境,我小的时候,被很多厉害的棋士教导过,他们当中的每一个,都被称为过天才,我那时候觉得每一个人的棋力都比我强很多,简直是高不可攀。但是现在他们都被我击败过了。

我从开始下围棋到现在,也有很多人叫我天才,但是我一直知道,或者说我一直认为,天才是不存在的,我能击败他们,是因为我非常努力,而我也很清楚,只要努力就会变强。

但是这一次的三星杯,其实你看棋谱就知道,我发挥已经很好了,但是实力真的不如。而且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三星杯,他非常年轻,非常聪明,很容易就能感觉到,我和他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努力就可以弥补的。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天赋这种东西的存在,也是第一次发现有什么东西是努力所不能弥补的,最近总是在想这个,所以晚上睡不着。但是说来也有趣,睡不着的时候,也只想看棋谱,看棋谱看到有趣的时候,也只想给你打电话,和你下棋。你刚才问我要不要下棋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等着这个,即使无聊也好,心里觉得很烦也好,明白努力也不能弥补差距也好,也只想下棋。进藤,很谢谢你,是因为你我才能把注意力放在下棋本身上,是因为你我才能看清楚问题,之前是我想多,还麻烦到你,很不好意思。”

他噼里啪啦说完,还在那边笑了笑,似乎已经完全想开了,只有我还是茫然的。

我问他,“你爱下棋对不对?你跟我说过的,你不下棋就会死。”

他说,“是啊。”

新的问题立刻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自己都惊讶于我的刻薄,但还是继续问道,“但是那又怎么样呢?喜欢也不能给你天赋,你怎么就能确定自己适不适合围棋这条道路?”

我以为塔矢会生气,但他的语气依然很平静,“我喜欢围棋,我想下棋,我也很努力,只是不够天才而已,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选择围棋本来就是因为喜欢啊,喜欢也是一种适合。”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控制了我,我几乎是立刻就破口大骂道,“你放屁!”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塔矢犹豫的声音,“进藤?”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情绪道,“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塔矢没说话,我又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理解你?”

塔矢很快便回道,“不是,我很清楚我们不一样。我只是很迷茫,所以跟你倾诉。”

然而这无法解决我的问题,我继续问,“为什么是我?”

塔矢在那边叹了口气,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因为我在围棋上产生了困惑,所以除了你我想不到要和谁去说——我以为这个是不用解释的,所谓宿命的对手,也不只是报纸的报导而已。说的直白一点,进藤,假如明天我就会死,今天也只想和你下一整天棋,所以我感到犹豫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

那如果我那时候不想下棋呢?如果我就一直不想下棋呢?

这句话差点就要说出口,但我忍住了它,并迅速挂断了电话。

 

 

挂断以后,塔矢又打来了几次,我没接,也没挂断,只是把手机放在棋盘上,看着塔矢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然后又沉到黑暗里去。

他总共打来了四次,然后电话就不再响起了。

我看着安静的手机,分不清自己是希望塔矢再打过来还是不要再打,也不知道如果他继续打过来的话我要说些什么。

假如我接了电话的话塔矢会说什么呢?我盯着手机想这个问题。但答案其实是显而易见的,塔矢会问我为什么生气,需不需要帮助。

这判断不需要多深的了解,因为任何一个正常的社会人都会这么做,而我,如果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就该先给塔矢道歉,然后解释清楚突然生气的理由和内心的想法。

但是我做不到。

过去的一年里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对现在的生活觉得厌倦无聊,我一直告诉自己找不到答案,但其实心里是有猜测的——我认为我不爱围棋了。

因为不爱了,所以才会想,现在的人生道路是不是走错了。

但是这样的想法太难以接受了,因此即使它好几次地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也并没将其做过数。

然而心里还是明白的。

所以对于那样的,把喜欢围棋当做理所当然的塔矢,感到非常的憧憬和向往,想要去了解他——其实就是想要去知道他执着的动机,以使自己坚持现在的道路。

今天塔矢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考虑他是不是适合围棋这条道路的时候,忽然就醒悟过来自己之前的心理,一面想原来塔矢的喜欢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一面又不由自主地高兴于塔矢居然和我是一样的,差一点就要说出来“我也不喜欢围棋了。”的话,但是塔矢却说,他产生动摇的原因是怀疑自己的天赋不够。

我的愤怒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愤怒的原因是很容易解释的——因为我生气于塔矢喜欢的不纯净,因为我觉得选择这条道路的唯一原因就是喜欢,天赋不该成为动摇的理由……然而实际上,当塔矢后来说“我想明白了,喜欢才是最重要的。”的时候,我反而更加愤怒。

而且心里也很清楚,因为塔矢说天赋不够怀疑自己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天赋不该成为动摇的理由”之类的东西,只是在他说出那些话的瞬间,就突然怒不可遏。

那种感觉非常陌生,不仅仅是愤怒,甚至有些害怕。

但是我在害怕什么呢?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我没法找到答案,也睡不着,只能盯着棋盘发呆,然后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又是塔矢。

我盯着塔矢的名字看了十几秒,终于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塔矢的声音很小,气息也不稳,但是因为凌晨非常安静,所以还是能听的很清楚。

在我说过喂之后,塔矢先是呼了口气,然后又说,“进藤,你还好吧?”

“还好。”我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神经质一样地走来走去,试图以此来缓解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塔矢的问题。

然而塔矢并没像我想的那样发问,听了我的回答以后他只是嗯了一声,又道,“你之前一直没接电话,我担心你出什么事,没事就好,那你早点睡吧。”

我走来走去的步子停在了书柜前,惊讶让我几乎没法思考措辞,只能下意识问道,“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问这个?”

“是啊。”塔矢在电话那边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语气词来,再说话时声音又小了一点,“你以为我会问什么别的吗?不会的。早点睡吧进藤。”

、“你为什么……”我情不自禁地问了半句,又赶紧闭上了嘴,等了几秒钟才听见塔矢说,“进藤,也许我想多了,但是我总觉得你并不想和我分享你的烦恼,所以我不应该问什么,知道你没事就行了。”

“我……”我抓紧了手机,慢慢说道,“我非常仰慕你,塔矢。”

“嗯。”塔矢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我也是。”

我继续说,“所以如果明天就会死去的话,今天我也想和你呆在一起。”

“我也是啊。”

“但是,如果我不想下棋呢?如果我又想和你待在一起,又不想和你下棋呢?”

“这样啊。”塔矢在电话那边打了个喷嚏,继续道,“那就不下。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就在一边看棋谱好了。”

“你……”我几乎要被沉重的感情压的说不出话来,深呼吸了几秒钟才终于能够开口道,“塔矢,如果我不下围棋了,你不会生气吗?”

“我会很遗憾。”塔矢的声音还是很低,“但是并不是生气。进藤,你可以选择任何你想要选择的道路,也可以放弃任何你想放弃的东西,只要那是你想的,我都会支持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你要认清自己的想法,再去行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从今年上半年,就感觉生活非常无聊了。棋院也很无聊,想到要看棋谱也很无聊,想到要比赛也很无聊,每天都在想,人生的目标是什么,意义是什么,以前觉得理所应当是围棋,现在却无法肯定,因此我也一直在怀疑,我是不是选错了人生的道路——但我也不知道错误的原因。一直到你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也在想的时候,我才忽然意识到我究竟是怎么想的。”

“嗯?”

“就在你说出那句话的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不爱围棋了,所以我才会无聊,疲倦,觉得自己走错了路。但是……明明这个想法一旦清晰一切就都清楚了,可我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听到你说你找到了前进的理由的时候会生气,我甚至觉得非常恐惧……而我根本弄不明白理由,塔矢,你能理解吗?”

塔矢叹了口气,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不能,进藤,我没法理解你。”他不等我回答又迅速道,“我也不应该对你的想法做出猜测,我的想法充满了我个人的味道,说出来只会让你更加困惑。”

“这样啊……”我苦笑着应了一句,塔矢很快又道,“进藤,我想问的只有一句……在你感到厌倦和无聊的所有东西里,有下棋吗?”

这句话简直像是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假如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弄不明白,也许还会有种迷茫的坦然,但偏偏答案我知道的非常清楚,哪怕是在烦恼着无聊的时候,也知道的非常清楚。

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没有。”

“进藤,我不想和你说教,也不能帮你下结论,”塔矢的声音非常温和,“我只是想提醒你,人是会撒谎的,别人会对你说谎,甚至你自己也会对你自己撒谎,只有围棋不会。”

我没说话,塔矢又继续说,“你的状态都会表现在你的棋里,喜欢,讨厌,焦躁,愤怒,偏激,好胜,这些都会表现出来,我不敢说你不讨厌下棋就是依然热爱这条道路,只是你可以去看一看你的棋,想一想你的目标是什么,你在感到厌倦的时候,又是抱有什么样的心情?”

最早感到厌倦,是新年的事情,那时候下过什么棋,其实心里也是清楚的。

和那个年轻的天才棋士——也是今年三星杯的冠军,在我去他的国家交流的时候对弈了几局。

输的很惨。

身边的朋友也知道这个,但是没有人来安慰我,一来是下棋胜负本来就很常见,二来是他们都以为我不在意。

从很久以前开始,别人对我的印象就是,进藤光没有胜负心,只是单纯喜欢下棋。

假如要问我下棋的目标的什么,其实自己很少想过,都是别人嘴里说的。

只有十几岁的时候再明确不过,就是本因坊。

那时候对一切和我竞争本因坊的人都充满了敌意,老师看我的棋谱就经常批评我胜负心过重,但是到拿了头衔以后,就渐渐不再有这种声音了。

后来最多的评价是棋风温和,堂堂正正,胜负心不重,只是单纯地喜欢下棋。

其实输的时候是很不开心的,但是没有胜负心只是喜欢下棋的形象和佐为太接近了,我几乎是沉迷于此,以至于自己都要当真。

没有胜负心的话,就好像输都不算什么。

但是……那毕竟不是真的。

我握紧了手机,轻声道,“塔矢?”

“嗯。”那边很快就应了。

我于是继续说,“我之前初中的时候,成绩很不好,那时候总被妈妈骂,我就说是因为老是下棋,所以成绩提不上去,妈妈也不信,还是骂我。”

“嗯?”

我轻轻地笑了笑,“其实我自己也不信,不过找个借口而已,说是因为围棋所以成绩不好,比说因为学不进去要好接受一些。塔矢,你知道吗,我真是一个非常擅长找借口的人,只是小时候找借口自己知道,现在反而能把自己骗过去。”

我说,“塔矢,我是一个非常肤浅的人,我下棋的时候,除了因为下棋本身快乐……就是想赢。”

我说,“塔矢,你知道我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吗?”

“不知道。”

我站到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灌木,看着黑乎乎的围栏的影子,又看向漆黑的夜空,慢慢说,“我想成为世界棋坛的第一名……这就是我的目标。”

终于说出来了。

一直以来都藏在心里的,不敢告诉别人甚至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目标,终于说出来了。

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不停地进步之后也被人称为天才,甚至自己都有点飘飘然的相信,即使是碰到了失败,输了棋,也会欺骗自己,说这是因为我不在乎胜负,我是很强的。

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许是一个普通人。

所以等到被完完全全击败,甚至明白努力也无法弥补差距的时候,不能接受。

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普通人,也拒绝承认这个可能,所以干脆欺骗自己是对生活感到厌倦,而厌倦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围棋。

把目标丢到心理最隐蔽的角落,假装自己根本没有野心,从来没有追求。

把真正的目标藏起来不去想它,然后再想着去人生中寻找新的道路,所以总是茫然而不知所措。

世界第一远么?是真的很远的。

但是我总算能说出来了,总算能直视它了。

总算能明白过来,有的时候就是这样,我很爱围棋,我也非常努力,然而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说,“我想成为世界第一啊。”

塔矢在电话那边轻轻地笑了笑,“这样啊,那可真是一个远大又难以完成的目标啊。”

“是啊,”我看着在风里摇摇摆摆的灌木,用手比划着它的运动轨迹,也笑了笑,“可是就算很难,也要努力啊。”

“努力的事情先放一放,”塔矢说着打了个喷嚏,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手机里传来他带着鼻音的声音,“三点了,你快关了灯去睡觉吧。”

我看着围栏外一闪而逝的蓝色的光芒,喉咙仿佛被哽住了。

塔矢见我不说话,又道,“明天还要去棋院呢,小心起不来。”

我没接话,偷偷开了门,顺着刚才看到蓝光的方向,穿过庭院走到围栏边上,居高临下地一望,果然便看见了靠着围栏的下部坐着的塔矢。

我对手机说,“你跑到这里来,是不是担心我在房间里晕倒了或者发了什么急病?”

这声音近在耳边了,塔矢循声转过头来,和我四目相对,颇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怎么看到我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主要你不是挂掉电话而是一直不接,所以我就想先到你家附近等着,假如打电话你再不接就翻围栏进去敲门,”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假如我不开门呢?”

他抬头看了我两眼大概看累了,又低下头去,道,“那就打救护电话,反正医院在旁边没多远。”

我蹲下来,把手指伸出去戳了戳他的肩膀,小声道,“谢谢你。”

“没什么的啦。”塔矢说着摇了摇头,“我家离这不远,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完全是这个。”我把头靠在围栏上,闷声道,“谢谢你,塔矢。”

围栏那边传来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塔矢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轻声说道,“我也是啊,谢谢你,进藤。”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也回握住了我。

真温暖啊。

我靠着围栏,握住他放在我头顶的手,不由自主地发出满足的呜咽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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